寫作經驗

何毓琦致青年學者——論寫作

來源: | 作者:何毓琦 | 日期:2019-09-26 08:23:03 | 閱讀: 3516

關于想法、寫作和演講

原文鏈接: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1565&do=blog&id=24338

這是我去年八月用英文寫的一篇博文,現在科學網吧它翻譯成中文,使更多讀者能看到這篇文章。

在我2007年7月25日的那篇博文以及更早的一些文章里,我曾經提到,有個好想法、寫篇好論文和做個好講座是科學研究過程中三件完全不同但是一樣重要的事。有位讀者不同意這種說法,爭辯說,有個好想法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事情,理論上說,我不想反駁這種觀點,不過實際上我認為這種想法是不對的,潛意識里是自以為是的。我的理由如下:

首先,盡管從長遠來說,不管論文寫得好不好,演講做得好不好,真正的好想法的確早晚會得到承認。問題是,著名經濟學家約翰·凱恩斯(Maynard Keynes)曾經說過,“從長遠來說,我們都會死的?!睕r且這樣的好主意我們大多數人一生中恐怕十年才能想出來一個。在這種情況下,遲遲得不到應有的承認只會傷害論文作者本人。當然了,你可以說你才不在乎別人承認不承認呢,你只是要尋求真理。不過,合理的名利雙收也沒什么不好的。這個世界越多的人越早從你的想法中受益就越好。即使是耶穌,如果沒有他的門徒和成千上萬虔誠的信徒,基督教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

其次,這個世界到處都是和你一樣聰明的人,大多數你的想法,不管你覺得多么偉大,都必須和別人成千上萬同樣絕妙的想法競爭。況且你自己認為絕妙的想法科學界未必也這么認為。紐約時報一位我很喜歡的的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雷德曼(Thomas Friedman)曾經在其暢銷書《平面世界》(It's a flat world)中說:“也許你以為你在中國是百萬挑一的,但是即使這樣,還是有1300個人跟你一樣聰明?!蔽乙郧耙舱f過:“每年出版的數以百萬計的學術論文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有十個以上讀者看過和被引用過。5年以后還能夠被大家記住、閱讀和引用的論文就更少了?!奔词鼓愕南敕ù_實有些價值,通常也會被一本寫得很好的書吸收、提煉和進一步闡述,而最早擁有這個想法的人卻被忘掉了。我不是說這樣一來你就毫無作為了,只是說如果你以為名氣和財富會從天而降那就太不現實了,甚至可以說是太自以為是了。

我一直是這樣告誡我的學生的:我不知道除了敦促你勤奮工作,怎么教你才能變得更聰明,得到更好的想法,不過寫作和演講是可以教而且也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的。注意,演講,特別是一次效果極佳的演講,可以擁有更多的聽眾,而且效果也更直接。這也是為什么得到大會演講的機會被認為是項榮譽(參見腳注)。你應該這樣想,擺在你面前的是一次機會,一個在五十分鐘內向數百人甚至數千人展示你有多聰明的機會。所以你要親自充分準備,精心組織,你會明白為什么千萬不要浪費這樣的機會的。

所以,再說一遍,以下是我對青年學者們絕對誠實、發自內心的忠告:

絕對不要低估了在科學研究過程中寫作和演講的重要性,除非你真的認為你是十億個人里最聰明的那一個!

腳注:我知道在中國,可以通過向大會大量捐款買到大會發言的機會, 但是這只是一種暫時的現象,并不是科學界的通行做法。

(科學網 何姣譯)


致青年學者——如何撰寫學術論文

原文鏈接: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1565&do=blog&id=24252

這是我去年七月用英文寫的一篇博文,現在科學網吧它翻譯成中文,使更多讀者能看到這篇文章。

有個笑話說,專業期刊上發表的學術論文平均只有五個讀者:作者本人,期刊編輯,再加上三個審稿人。這個笑話不無道理,因為大多數論文即使對專業人士來說,也非?;逎y懂。這還不算上那些因為寫得太差、太難以理解而被拒掉的論文,要知道,被拒掉的論文數量大約是發表的論文數量的三倍。所以,如果你寫論文是為了發表,而且是為了推廣你的想法,那么撰寫論文的時候千萬要用心。應該記住,你有三個相互獨立的、完全不同的但是同等重要的任務需要完成:

1.想出個好主意,做好分析、實驗和驗證。

2.設計一份能給聽眾留下深刻印象、把你的想法“推銷”出去的PPT。

3.撰寫一篇能吸引別人閱讀和引用的高質量論文,在極少數情況下,甚至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論文。

大多數年輕學者或者剛上路的學者都認為應該把90%的精力投到第一項任務上去,而第二、第三項被認為是很煩的事情,是次要的,不值得多費心思。大多數論文作者在做PPT或者寫論文的時候,常常傾向于把自己的意識流記錄下來,這完全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但是,如果要想成功地完成第二、第三項任務,就必須堅持以聽眾和讀者為中心,我們以前在別的地方討論過如何完成第二項任務(請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科壇新學者指南》一書,何毓琦等人著)。

總的說來,有三類人會讀你的論文,第一類讀者只想了解一下這篇論文是不是對他有用,這時候論文摘要就很重要。一般來說,就文章內容的表述而言,短小的段落比長篇大論更難寫(據說塞繆爾·約翰遜曾經跟別人道歉說,因為他實在沒功夫寫短信,只好寫了一封長信。)所以不要以為寫摘要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第二類讀者,他們只對該論文的中心論點或者/和論文的歷史有興趣,而對里面的細枝末節可能沒什么興趣,這類讀者愿意花些時間讀文章的一兩段概述。為了能讓盡可能多的讀者看懂你的文章,你寫概述的時候就要盡量使用日常語言,避免專業詞匯。要記住,普通讀者一般一次只能理解最多五個數學符號的定義和內涵。所以在概述部分,除非絕對無法避免,盡量不要用到數學,萬一用到了,要在后文不斷解釋加強印象。盡量利用人們的直覺和常識,給讀者一個總的概念,絕對不要討論細節問題。第二類讀者在讀完概述部分后,要么因為他已經達到了目的,要么覺得沒有興趣再讀下去,就到此為止了。不管怎樣,他會感謝你沒有浪費他的時間,因為時間是一位學者最寶貴的資源。

即使你是第三類讀者,對整篇文章的每個細節都感興趣,寫的很清楚的概述部分也有助于你更好地掌握細節。這就好比看地圖。如果你對某個地區的概貌了解得比較清楚,認識主要道路和標志,那么就不太容易迷路,再讀更詳細的地圖也比較輕松。我介紹過一些做PPT的建議和技巧,原則上對寫作概述也適用。最后,即使你在為第三類讀者寫論文,仍然要把重要的細節和旁枝末節區分開來。所以,你經常會看到寫得很簡潔的定理、結果及其意義,但是相關的證明和細節則被放到了附錄里。這里遵循的一個原則是,讀者應該能夠一遍就讀懂所有的細節,而不必不斷地停下來思考、回想和記憶幾頁以前的某個定義,(更糟糕的情況是,他還得去讀另外一篇文獻,)或者被迫做任何會打斷思路的事情。要想讓論文接受,你必須得到評審人的同意,他們可不是心心甘情愿要讀你的論文的,而是被迫當第三類讀者的。所以你越想方設法減輕他們的工作負擔,就越能給他們留下好印象。也許你還可以更進一步,不僅時刻考慮到讀者,而且多多替評審人著想。上文提到的那本小書也里講到了這個問題。關鍵是要記住“多替別人著想”這個原則。

其他具體建議有:

1.概述部分不要夸大其辭,過于吹噓正文的內容。這是很糟糕的形式,你早晚會后悔的。

2.恰當地指出他人的貢獻和成就,不要太吝嗇了。

3.不要把一篇論文寫成大同小異的三篇論文,你可以用一份好的PPT做幾次演講,但是把本質上是一篇的論文發表幾次是很糟糕的事情。

4.不要一稿多投,以為這樣就可以增加接收的可能性。這是很不道德的,浪費了評審人的寶貴時間,要知道大家的時間都非常緊張。編輯們對此恨之入骨。不幸的是,至少在我熟悉的那些領域,中國作者因為這種事情在國際上已經聲名狼藉了。

數學專業的論文寫作傳統和規則比較特別,我這里寫的僅僅適用于科學類和工程類學術論文。

(科學網 何姣譯)